超耐读的民国老教材(套装共五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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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恼

契诃夫 著 胡适 译

黄昏时候,大块的湿雪在街灯的四周懒懒地打旋;屋顶上,马背上,肩上,帽上,也盖着薄层的湿雪。赶雪车的马夫郁那·卜太伯浑身都是白的,像个鬼一样。他坐在车箱上,动也不动,身子尽量向前弯;很像就是有绝大的雪块压在他身上,他也未必肯动手抖去似的。

他的那匹小雌马也全白了,也不动一动。她的寂静,她的瘦骨的兔棱,她的腿的挺直,看去竟像五分钱一匹的糖马。也许她是想出了神哩。从那灰色的田间风景里被拉到这种闹哄哄的地方,卸下犁耙在这奇怪灯光底下拖雪车,谁到了这步田地也不能不想出了神的。

郁那同他的小马停在这里好久了。他们是饭前出来的,到这时候还不曾做到一趟生意。夜色已经渐渐罩下来了。路灯的淡光渐渐亮起来了;街上渐渐热闹起来了。

郁那忽听见有人喊道:“雪车!到维波斯伽!雪车!”

郁那惊起回头,从雪糊着的眼睫毛缝里看见一个军官,穿着陆军大氅,披着风帽。

那军官喊道:“到维波斯伽!你睡着了吗?到维波斯伽!”

郁那把缰绳一拉,表示答应;大块的雪从马的肩膀上脊上飞下,那军官坐上了雪车。郁那喊着口号,伸长了头颈,站了起来,挥着鞭子。那雌马也伸长了头颈,曲起她的挺直的腿,缓缓地向前走。

“你这浑虫!往哪儿撞?”郁那听见前面颠来颠去的一大堆黑块里有人喊着:

“你撞什么?靠右……右边走!”

那军官也狠狠地喊道:“你车也不会赶,靠右边走!”

一辆轿式马车的车夫向他咒骂;路旁一个走道的正从雪车的马前走过,肩膀擦着马鼻子,他怒气冲冲地瞪了郁那一眼,抖去了袖子上的雪。郁那在车箱上坐立不安,好像坐在棘针上一样;摇着两手,眼睛滚来滚去,像中魔的人,不知道他身子在何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

那军官带笑说道:“这班促狭鬼!他们偏要撞到你前面,或是跌倒在马脚下,他们一定是故意的。”

郁那对那军官一望,嘴唇微动……他明明是想要说什么话,但没有说出来,只吸了一口气。

那军官问道:“什么?”

郁那歪着嘴微笑,直着喉咙,枯燥地说道:“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这个星期里死了,先生。”

“哼!害什么病死的?”

郁那把全身转过来朝着他的顾客,说道:“谁知道呢?一定是热病。……他在医院里住了三天,就死了。……上帝的意旨。”

“转过身去,你这浑虫!”黑暗里有人喊着,“你这老狗,昏了头吗?你瞧,你往哪儿撞!”

那军官也说:“赶上去!赶上去!你这样走,我们明天也到不了。快点。”

郁那只好把头颈又一伸,站了起来,摇着鞭子。他几次回头望那客人,只见他闭着眼睛,明明是不爱听他诉苦。

到了维波斯伽,放下了客人,郁那停在一家饭馆旁边,仍旧蜷着身子,坐在车箱上。……那湿的雪仍旧把他和他的马都涂白了。

一点钟过了,又过一点钟。

三个少年人,两个高而瘦的,一个矮而驼背的,一同走过来,嘴里彼此嘲骂,脚下的靴子蹬的怪响。

“车儿,到警察厅桥!”那驼背的用沙喉咙喊着,“三个人,二十个壳白。”

郁那把缰绳一抖。二十个壳白是太少了,但是这不在他心上,无论是一个卢布,是五个壳白,他都不计较,只要有生意就好。……那三人嘴里叽哩咕噜骂着,一拥上车,抢着要坐下。车上只有两个人的座位,叫谁站呢?吵骂了一会,他们才决定叫那驼子站着,因为他生得最矮。

那驼子站在郁那背后,呼气直呼到郁那的颈子里。他鼓起他的沙喉咙喊道:“走罢!快走……咦,你戴的一顶什么帽子!京城里找不出比你更破的了。……”

郁那笑道:“嘻——嘻!……嘻——嘻!不值得夸口!”

“算了,不值得夸口,快点走罢!……你只会这样慢慢的踱吗?嗳?你要我在你颈子上请你一下吗?”

那两个高的之中,一个开口道:“我们头疼。昨儿在德马索那边我和法斯加两人喝了四瓶白兰地。”

那边那个高的狠狠地说道:“我不懂你为什么说这种话。你说谎同畜生一样。”

“打死我,这是真话。……”

“真话!差不多同说虱子会咳嗽一样。”

郁那笑道:“嘻——嘻!高——高——兴的先生们。”

“吐!鬼捉了你!”那驼子怒喊着,“你这老瘟鬼,你走不走?这算是赶车吗?还不鞭打她一下!浑虫!重重打她一下!”

郁那觉得背后那驼子的破沙喉咙和那颠来颠去的身子。他听见骂他的话,他看见来来去去的人,他觉得心里的寂寞反而渐渐减轻了一点。那驼子骂他,咒他,直到后来一大串的咒骂把他自己的喉咙呛住了,咳个不住。那两个高的少年正在谈着一个女人叫做什么纳底希达的。郁那时时回头看他们。等他们说话稍稍停顿的时候,郁那回过头来说道:“这星期里……唔……我的……唔……儿子死了!”

那驼子咳嗽完了,把嘴唇一抹,叹口气道:“咱们都要死的。……快点赶!快点赶!朋友们,这样的爬,我可忍不住!什么时候才能到呀?”

“也罢,你鼓励鼓励他罢。脖子上给他一拳。”

“听见了没有,老瘟鬼?我要叫你喊痛。我们要同你这样的人客气,我们只好下来跑路了。老龟儿,听见了没有?你难道不管我们说什么吗?”

郁那听见了——可没有觉得脖子上的一拳。他笑道:“嘻——嘻!……高兴的先生们。上帝给您健康!”

一个高的问道:“车夫,你有老婆吗?”

“我?嘻——嘻!——高兴的先生们,我现在的老婆只是这个潮湿的地面了。……呵——呵——呵!……只是那坟墓了。……我的儿子死了,我还活着。……希奇的事,死错了人。……死鬼不来找我,倒找着我的儿子。……”

郁那转过身来,想告诉他们他的儿子怎样病死,但正当这时候,那驼子叹口气说:“谢天谢地,我们到了。”

郁那接了那二十个壳白,瞪着眼看那三个少年走向黑暗里去。他仍旧是孤单单的一个人,仍旧没处开口。……刚才暂时减轻了苦痛,于今又回来了,并且格外刺心,格外难过。郁那眼巴巴地望着大街两旁来来去去的行人,这边望望,那边望望;这成千成百的人群当中,他哪里去找一个人来听他诉说他的苦恼呢?一群一群的人走过来,走过去,没有人睬他,也没有人睬他的苦恼。……他的苦恼大极了,是无穷无尽的。如果他的心爆开了,他的苦恼流了出来,定可以淹没这个世界。可是总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苦恼才不幸被装在这样一个微细的壳子里,就是白天打了灯笼去寻,谁也看不见。

一会儿,郁那瞧见房屋里走出一个看门的,带着一个包裹;他打定主意要和他攀谈。他问道:“朋友,什么时候了?”

“快十点了。……你为什么停在这儿?赶开去!”

郁那把雪车赶开了几步,蜷起身子,仍旧去想他的苦恼。他想,对着别人说是没有用的了。但是不到五分钟,他又伸起头来了,把头一摇,像是感觉疼痛似的。他拉起缰绳来。……他忍不下去了。

“回去吧,回到车厂去吧!”

那匹小雌马好像懂得主人的意思,她小跑起来了。一点半钟之后,郁那已经在一个很脏的大炉子边坐下了。炉子上,板凳上,都有人睡着打呼。屋子里空气闷的很,有种种臭味。郁那看着这些睡着的人,抓抓自己的头,颇怪自己回来这样早。

“我今天挣的钱还不够买马吃的雀麦呢。……怪不得我要这样苦。……一个人要是会作活,要是有得吃饱,要是他的马也有得吃饱,就不会慌了。……”

屋子的那边,一个马夫坐了起来,睡眼模糊地咳一声嗽,伸手去摸水桶。

郁那问道:“要喝一口吗?”

“好像是的。”

“盼望你喝口水会好一点。……可是我的儿子死了——你听见吗?这星期里,死在医院。……不幸的事。……”

郁那看看这几句话会发生什么影响,但他看不出什么。那个马夫喝了水,蒙着头又睡了。郁那叹口气,抓自己的头。……那马夫害渴要喝水,郁那害渴要说话。他的儿子死了快一星期了,他还不曾真正同谁谈过。……他想正正经经地谈一回。细细地谈一回。……他想诉说他的儿子怎样得病,怎样痛苦,临死之前怎样说话,死的时候什么样子。……他想诉说他的儿子死后的丧葬,他自己怎样到医院去讨回他儿子的衣服。他还有一个女儿阿二在乡下。……他也想谈谈阿二的事。……是的,他要说的话多着呢。听他的人应该叹气,应该感动,叫喊,应该恸哭。……最好是对妇女们谈谈。妇女们虽是蠢东西,他一开口,她们就要哭了。

郁那想:“让我去看看我的小马。睡觉还早呢。……”

他穿上外衣,走到马房里。他想着马吃的雀麦和草料,想着外面的天气。……他在没有人的地方是不能想着他的儿子的。他可以对人说他的儿子;但是空想着他,想象他的样子,那是受不住的痛苦。

郁那在暗地里忽然瞧见那雌马的发亮的眼睛,他就问道:“你在嚼草吗?你嚼吧,嚼吧,……我们挣的钱不够买雀麦,只好吃草了。……是的,……我老了,赶不了车了。……我的儿子应该赶车,我不行了。……他才是个马夫呢。……他应该活着。……”

郁那沉默了一会,接着又诉说道:“是这么一回事,老太婆(指雌马)……库司麻(他儿子的名字)死了。……他同我告别了。他无缘无故的死了。……倘使你有一匹小马,你是他的亲生娘。忽然你的小马儿去了,死了。……你不伤心吗?……”

那小雌马嚼着草,听他诉说,她嘴里的热气呼到郁那的手上。郁那忍不住了,就把他的悲哀全告诉她了。

(一)郁那的苦恼是“有苦没处说”。他所希望的不过是“听他的人应该叹气,应该感动,叫喊,应该恸哭。”可是,竟没有听他的人。结果只能向小雌马诉说,可见他的伤痛之深。

(二)军官,三个少年,看门的,口渴的马夫,他们全不理会郁那的诉说。一个人觉得非常伤痛的事,在旁人却看得稀松平常。这是什么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