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
为什么读书呢!
培根的话是出名的:“读书为快乐,为装饰,为能力。”
据斯宾塞说,在许多事情上,人类的考虑,总是装饰先于实用。衣服是为了“文身”,不是为了御寒却暑。教育在过去,正如斯宾塞说的,是装饰多于实用。但现代的生活情形,要求着教育必须注重实用。现代的崇实主义教育就是对过去的装饰主义教育的反动。所以在三者之中,“为装饰”是最不足称的读书目标。
“天下无如读书乐”,读书可以成为一种乐趣。现代的青年习闻“学以致用”“读书救国”之说,尤其在此抗战时期,一切要与抗战有关,假使有人提倡为娱乐而读书,这人一定会被青年们“鸣鼓而攻之”。假使你说,读小说读文学是为了消遣,为了娱乐,青年们一定会教训你:“不是的!小说文学有社会意义,有战斗性。它能反映生活,也能组织生活。”假使以读小说读文学为消遣为娱乐是不对的,读其他硬性的书而以消遣娱乐为目的的主张可以被容忍吗?但是,现代欧美教育家正在致力于休闲教育(即是娱乐教育)的提倡。他们主张以读书为一项主要的休闲活动。而在讲书时,他们也强调读书的娱乐意义。所以,以读书为娱乐的主张不是可以一笔抹杀的。
第一,娱乐也是人类的一种不可抹杀的生活要求,假使读书应该致用,那么,娱乐也是“用”之一种。
第二,在读书这件事情上,“用”与“乐”是可以并行不悖的。读书为了救国,这是读书之用;但以救国为读书的目的,并不妨碍你“读书乐”的享受。程子说:“读《论语》,有读了全然无事者。有读了之后,其中得一两句喜者。有读了之后知好之者。有读了之后,直有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论语》,如赵普所说,可以治天下,即使只读半部。那么读《论语》是为了治天下之“用”。然而这不妨碍你在读《论语》时“喜”,“好”,乃至“手舞足蹈”。
譬如运动。运动的目的应该是健康。但运动有两种。一种是掏侃运甓式的运动,一种是足球、网球、游泳、划船、骑马一类的游戏。这两种运动同样能促进健康。但游戏能于健康之外给我们愉快,好像在药品上敷一层糖衣,或者更正确地说,好像在食品之中加入些美味。这两种运动在促进健康一点上是一致的,但一种能使我们愉快,另一种却不能,我们自然应该取前者而舍后者。而且,有许多人原来不肯运动,在运动中掺入了愉快,他们才喜欢运动了。
读书就是精神的运动。终极目的当然是“用”,过渡目的却不妨是“娱乐”。许多人不读书,不是因为读书没有“用”,而是因为读书没有趣味。这类人需要糖衣,需要美味。虽然我们得小心糖衣里面包着的是否毒药,滋味的要求是否抹杀了“营养”的考虑。
我们得考察一下“读书乐”的心理学的基础。
从最原始到最文明,从最少到最老,从最愚到最贤,凡是人都乐于观察周围的新奇事物。这叫做好奇心,而好奇是知识之母。人的大部分休闲活动,即是对周遭事物的观察。而观察的范围,随着各人智慧——社会的智慧称为“文化”——之发展而发展。目睹所不及,济之以耳闻。而一有文字,一有书本,观察的领域就有无限的扩张,因为时空所加于观察的一切限制都不存在了。我们可以观察现在,也可以观察过去与未来;可以观察身边,也可以观察天涯海角;可以观察宇宙之大,也可以观察苍蝇之微。“安坐在火炉旁边,不劳一举手一投足,我们可以漫游地球上最遥远的角落,可以翱翔于诗人斯宾塞笔下的仙女群聚迎迓的境界,翱翔于密尔敦笔下的天仙们欢唱乐园的谐歌的境界。”难道还不够乐吗?
人应该喜欢读书,就像小孩子喜欢听故事看图片一样。因为书本与故事画片同样能给予我们以关于新事物的经验或知识,虽然后者的经验是具体的,因而是生动的,而前者的经验有时比较抽象。人假使不喜欢读书,那或者因为在读书方面受了错误的教养——就像人人喜欢吃饭,而患“拒食症”的小孩子不肯吃饭是错误教养的结果一样。
但是读书的最重要的目的是“能力”。这能力,据培根说,表现在对于一般事务之判断与处理上。所以,说读书为了能力,就是说读书为了致用。
为什么读书?最简单的答案是:为了求知识。而知识,据培根说,就是力量。“哲学的任务不但在明了世界,而且在改变世界。”读书不但能使我们知道,而且能使我们改变所知道的,因为知识就是力量。
(一)读书为快乐,为能力,这篇里都说明了。对于为装饰却不作说明。这是什么缘故?
(二)不只是哲学,一切学问都要改变世界。改变世界有个总目的,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