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耐读的民国老教材(套装共五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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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农家的春季

叶至诚

从松潘到成都那一段岷江好比没人修剪的大树,这儿分出一枝,那儿叉出一桠。成都平原正好在树梢上,又密又乱的枝桠结成个网。紧贴着那些细枝小桠,一座座院子坐落在那儿,好比大树的果实。

除了阴历正二月间疏浚内江那三四十天,溪沟里至少有大半沟水轻快的流着。随时可以引来灌田取来喝。溪沟边放上一两块大卵石,农妇蹲在上边,清洗衣服跟蔬菜。

疏浚内江了,溪沟里的水一天比一天静,一天比一天浅,一天比一天清。

小溪沟里干了水,只凹下去的地方还有褐色的泥浆,连晒上几个太阳,泥浆也干了,整条溪沟干巴巴的躺着。去年修平正的沟底,给水冲了一年,积下不少泥沙。这时候,就见沟底起着皱,一楞一楞,鱼鳞似的。有些地方壅着一大块泥土,上边是成片的青草,怪有劲的,比岸边上的还嫩,还肥。有些地方岸边给冲坍了,大块的泥土滚在沟里,缩紧了那儿的沟道。

都江堰开堰前十几天,做庄稼的提了锄头去疏浚自己田旁边院子旁边的溪沟。挖掉一年来堆积在沟底的泥沙,坍塌在沟里的泥土,把沟道修得平平整整的。他们管这个叫“迎新水”,沟道修平整了,好让新水走得顺利而愉快。

溪沟一边傍着小路,灰白颜色,鸡公车的轮子在路面划了一两条曲里拐弯的槽。难走呀,这种路。把沟里挖起来的泥土顺便往小路上抛,用锄头轻轻扒平,至少也有个把月可以走平坦路。方便过路的,也方便自己。

小路另一边的田里,嫩绿的油菜一股劲儿的伸长着身子,已经有几棵透出了米大的花苞。麦子也不弱,欣然的挺着长叶子。蚕豆叶颜色顶深,有点近乎黑。绕在蚕豆茎上的豌豆苗可绿得鲜。稍远一些,就有两排桤木树立着(偶而夹一两棵长小叶子结圆果实的苦楝,或者枝干粗大,皮子裂开的杨树)。夏天,这些桤木树长满了阔大的叶子,遮住了不少阳光,正是歇凉的好所在。现在,粗枝上还只缀着星星儿的绿,要走近才看得见。远远望去,笔直的树干挺出些枝桠,全作深褐色。

一沟水流过两排桤木树中间。在这儿拐个小弯,在那儿曲几曲,树就顺着沟道这么一弯一曲的排列着。桤木树做不来家具造不来屋,虽说树干有松柏那么直,质地可太松。然而桤木贱,容易长,栽下去听它自个儿大起来,甭花人工照料。冬月间,挑大的,砍它几十棵卖了过年,留下些,正月里烧腊肉风鸡吃。

灌县到成都短短一程路,水平面却相差很远,水急急忙忙的流过,时常把沟岸的泥土带走。于是沟的两边儿凹了进去,沟岸跟三峡里看见的那些奇石一样,大半截临空悬着。会有一天,沟岸感到太累,一下子坍下来赖在沟里,不再让人在它身上走来走去。桤木贱,容易长,栽下一两年,树苗就成了粗树干。根和根须全死命的往泥土里钻。树一多,年代一久,沟岸上随便哪块土,一锄头下去总不容易挖起来,连连牵牵的根须把泥土团得紧紧的。水急急,忙忙的流过,当然还是带走些泥土,可是沟的两边儿不再那么快的尽往里凹了。

冬月间砍了桤木树,那些空缺得插树秧填补。桤木秧有五六尺高,圆周大约跟二十分镍币相当,一些叶芽贴在光干儿上,二三月间有人成担成捆的挑着卖。溪沟边,细干儿根旁围着一圈湿泥的,就是今年新插的树秧。

在两行桤木树的拐角儿上,竹子成丛,像个土墩模样,竹子高头又矗起些柏树。靠着小溪沟,这样的竹丛,隔一段就是一个。围在竹丛中间的是庄稼人的院子。多舒服,家家竹树环绕。

这些院子疏疏落落的散在田野间,像大家庭的各房兄弟一样,互相呼应,互相照顾。瞧!这边三家,那边五家,隐在桤木树后边还有。

试看其中的一家。那家两面是小沟,两面靠水田。沿沟一排“百夹子”(一称竹子的名称),当着院子的大门。“百夹子”挤得个紧,暗绿色的叶子底下,有好些枯叶给挤住了掉不下来,竿子绿得发黑。才一个大人高的竹子有这样颜色,像三岁小孩子生胡子一样老气横秋。一枝树桠押在“百夹子”外面,不知道生出叶子来是什么样儿。靠左边“百夹子”留下个空挡,可以看作那家最外的一道门。空挡两旁各栽一棵柏树,都有两根“百夹子”高,更显得这空挡像个门了。两块木板平铺着,一头搭进空挡,一头搭在小路上,板上铺一层泥土,好好的一座小桥。那家另外的三面全栽慈竹。这种竹子越往上长越细,长到顶上跟柳条一样倒挂了下来,没有枝叶,光溜溜的一根,像渔翁的钓鱼竿。

过了正月初五,不该光是耍了,做庄稼的就砍了“百夹子”跟慈竹,编制一年里头要用的扫帚畚箕之类。往后去没有闲空日子编制这些东西了。还有余多工夫,就劈好一扎一扎的篾条,预备编补篱笆。

就在修整小沟的那些日子,做庄稼的把条凳放在溪沟里,坐在那儿编竹篱。条凳一头放了好几根篾条。劈刀砍下竹枝来,用篾条紧紧拴上“百夹子”。太阳不很热,晒着可也够暖和,穿单衫还得淌点汗水。那个用来点火吸烟的火笼子放得远远的。要是不吸烟,一边儿编竹篱,一边儿哼山歌:“栀子花,满树开。隔壁子大嫂过来采,手攀栀子桠,脚踩桅子干……”那些院子,哪边栽了慈竹就不用墙,进来就是屋子,得特别谨填,竹篱外还加上长刺的“铁犁耙”。

有些院子,在那高出竹子的柏树上,竖起个稻草编成的方块儿。矗得高,又是黄的,在绿的背景里,一眼就望得见。这是一架不出声的话匣子,表出的话是“这儿有菜秧卖,这儿有菜秧卖。”

家里人手多,又都勤快,冬月间撒些海椒种子,正月间再下些茄子跟豆类瓜类的种子,正二月间先先后后透芽子,发育了,卖出去也可以补贴零用。

头回撒海椒种子的时候,正吹着西北风,得在特别暖和的场合才会透芽。用稻草编成个长方形的秧床,两尺多高,中间铺一尺半光景高的牛粪,再加上七八寸筛过的细泥。牛粪随时放出热气。白天晒了太阳,到晚又用草笆盖上,秧床总是暖暖的。海椒种子这才抽出了细芽,慢慢儿长着,长着。

一天用细孔水壶洒几回水,要洒均匀,哪一块也不让它吸水太多。看见不成样的菜秧顺手拔去。菜秧长到相当大,稻草编的方块儿就高高的矗了起来,等人家来五十一百的买去。正月末尾开始卖头批菜秧,卖了再下种子,长大了又卖,一直卖到菜花黄成一大片的时候。

做庄稼的虽然靠着溪沟住,可不常吃鱼,买一斤鱼得花不少钱。溪沟里又老是大半沟水,没有网别想捉住一条半条。用钓钩钓吧,做庄稼的哪有这么多闲工夫?趁都江堰“岁修”那三四十天,捉些鱼来,吃它个痛快。瞧,大溪沟里的水多浅,才只齐腿肚子,流得多慢,用板子闸上,得好半天才涨一板高。沟底那些绿油油的水潭里,该藏着多少好鱼。瞧,那头游过一条,刷的,银亮,大着呢。

小孩儿们爱上水才没过脚背的那些地方去叉鱼,只要眼快手快,甭花多大气力。鱼叉才筷子那么粗,叉来的鱼也只够喂猫儿。他们可不嫌弃这个,抽空儿就三个五个拿着鱼叉,提着小桶儿往沟里去。“这儿一条,快!快!看到没有?”“跑了,跑了!”“这儿来了,快点儿!”“不要闹,不要闹,要悄悄默默才行。”

大人不常干叉鱼这种玩意儿。要捉鱼,“戽”,“照”。照鱼得在新水来了过后,烁亮的火把照在水面上,鱼儿成群的游上来了。那时候蚕豆(当地人叫胡豆)晒干了,一棵棵焦炭似的排列在田里,等待“剥胡豆的”到来。菜子也焦黄了,眼见就要爆开荚壳,弹出里面的小子子来。虽说照鱼是晚上的事儿,白天田里做累了,也就不很乐意少睡小半夜的觉去照鱼。拦水灌田的时候也可以照鱼,却又是白天更忙的时节。因此,一年里看不到几回照鱼。戽鱼可就常见了。这一段溪沟鱼多,沟底有这么些鱼儿藏身的好地方,水又不太深,几个伴儿能把它戽干,就戽这一段吧。先顺着溪沟往上流走,走到这条溪沟跟另外一条分叉的地点,用板子跟泥土做起一个闸,教水尽往另外那条流去。又在要戽的一条沟里筑起几道土埂,把它截断,一小段儿一格,一小段儿一格。于是打顶下面的一格戽起,木桶子,洗脸盆,能把水往外泼的家伙全用上了。一条条白水射出去,落在格子以外的水面上。水里水面全是激荡的声音。直到桶子脸盆泼不出水来了,就提起虾耙在格子里捉鱼。捉过一格,跟着戽第二格,第三格……

戽一次鱼可以弄到两三斤。同去戽的若不是自己人,就围住盛鱼的桶子分,动了手全有份儿。

进了新年,连着一两个月不下雨。都江堰开堰的时候,天气转潮湿了,转暖和了,几天雨一下,新水给引了来,大溪沟里水眼看着涨。涨上尺多高,就一股股的淌进修得平平整整的小沟,做这一年间流水的开路者。

下一阵雨暖一点,下一阵雨暖一点。田里成了整片的黄。在大太阳底下尽望着,眼睛要发花,阖上眼皮,大片儿的黄还在眼前照耀,浮动。各个院子的竹丛打大片儿黄里突起,绿叶子那么厚,分不清哪些长在哪根竹竿上,整个儿是一堆绿。风吹过,绿竹轻轻摇摆,发出撒撒的声音,像蚕儿吃桑叶,像细雨打上草屋顶。住乡间,这一点绿不希罕,可是夹在一片耀眼的黄里,就显得特别可爱,有别地方的绿所没有的好处。

几家院子旁边,新绿的高树忽然翻出白色,梨花开了。密密的缀满一树,白得像廉价的鹅蛋粉,没有一点儿光彩。前些时光干子挨着墙现出可怜相的李树,也精神起来了,笼着一树的白,小花朵一簇一簇的,堆得很厚,仿佛积雪。开了,桃花。开了,杏花。庄稼人院子里常栽些果树,只是不多,三两棵,稀稀的。绿的世界里添上桃花杏花那淡淡的红,越发加浓了春意。也开了,樱桃花。樱桃花红得比杏花更淡,娇艳里透着雅素。

大姑娘们高兴,会采几朵桃花来戴。此外没有人采花了。要看花,对着树枝看就是,折下来供在屋子里是多事。能结果子的,留着结果子,别去动。不结果子的,也随它自开自谢。

“剥胡豆——剥胡豆——”天才蒙蒙亮,连做庄稼的也没有全起身,田间一声接一声的吆喝着,迟缓而响亮。

女人小孩聚了一大群,帮大庄稼剥胡豆。哪一家需要人手,听到吆喝,就把他们留住。各人拿一件盛豆子的家伙,坐在田里剥,一边儿摆龙门阵,反正嘴空着。剥下多少豆子,计升取报酬。手脚快的也很能挣些钱贴补家用。家里不种田的,或是种得少的,在这个时期,女人小孩全赶早出外,帮人家剥胡豆。

“剥胡豆——剥胡豆——”吆喝着,吆喝着,菜子全收了,种菜的地灌了水,待牛耕过做秧田。

“剥胡豆——剥胡豆——”吆喝着,吆喝着,麦子熟透了,重重的麦穗低了头,麦杆弯起了背,要是刮一阵大风,就成片的倒地。

“剥胡豆——剥胡豆——”吆喝着,吆喝着,天气交了初夏。晴天清早,成都平原西边露出一条带子,洁白明亮,反映着玫瑰色的光。那是雪山。太阳升了起来,玫瑰色的光收敛了,一会儿,整条带子也隐没在绵绵的白云里了。

(一)这一篇杂写成都农家生活的各方面,时令限于春季。说法与闲谈相近,谈谈这个,谈谈那个,按文字门类说,就是“随笔”。

(二)关于整洁溪沟,桤木护沟,种菜秧,捕鱼,都谈得很详细;教别地方的人看了,能够知道那是怎样一回事,并且仿佛看见当地的情景。

(三)末了儿三次用“剥胡豆——剥胡豆——”作每一节的开头。那三节里所写的就是春末夏初的景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