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3章 情断今生
一江烟水,二缕清风,三生石上,四娄红豆,五指妖娆,六曲琴弦,七月红花,八片枯叶,九世囚禁,不得回生。醉生梦死,指尖妖娆,而你,又在何处?
那可是师父第一次带我出行观他晋升战神之处——碧落泉,是曾留下了我多少期盼和欢乐的地方。
大狱寥寥,断绝参商。
师父……此行,可真?
行刑之日转瞬即到,八荒六合都万分重视。更有听闻说是天宫为了此事竟特意派了个新晋的上仙前来督刑,借此机会以彰显天威浩荡以儆效尤。我自是浑然未放在心上的,可也是真真到了行刑当日才知,原来那传闻中即将前来督刑的上仙竟然,正是碎域王生!
——不想他飞升月老之后第一件大事竟是来督刑!
文官都操起了闸刀,天君用意果真深远。
小蝶哭成了泪人,哭着喊着要与我同生共死,人头攒动中,她被连城死死拽着,所幸才未曾闹出什么大事。那日我被带出密室,身处黑暗自觉阳光异常刺眼。
别了光明,方知光明于我,竟是这般生疏。
我战战经过连城面前,步履尽量显得轻盈,几次三番再次嘱咐要他务必全力照顾好小蝶。
落落离去,更惹得凌云峰上下一片哗然。
艳阳里,素日里和我交好的琉璃紫和玄冥冰、火炙等师兄弟们都默默伫立着。他们默默目送我出来,有的神色怅然,有的暗自拭泪……云泰师兄大义凛然的笑着,把我手上的铁链移交于王生。
低眉款款道,“劳烦上仙了。”
王生接过他手上的链子,神色无比诧异的看着我——我二人都曾幻想过再次相见会是何等场景,想了万千种,可却独独没料到是这番!
清风拂过,他的银发随风飘扬。
今日的他身穿一身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冰蓝色官袍,袍内露出银色镂空木槿花的镶边。腰系玉带,头上戴着一把羊脂玉发簪,仍是一头银发,可那脸庞却似芙蓉月下妖娆,浅红色的新蕊,一种光亮至美的气息从他的面庞感染到了我。——他已然变得容光焕发,再无之前的颓靡,卓然一股仙人之风。
“镜汐……”他口中隐隐唤出我的名字。
我手上的链子瑟瑟抖动,他若有所思怔怔的看着我,开口道,“我们又见面了。”
他的嘴角掠过一抹浅笑,在绕过云泰上仙无比惊异的眼神后,众目睽睽下将我带到一旁。“自那沙漠一别我们就再没见过,当初以为的生离死别没成想今日竟有重逢之日,岂不料竟有这番际遇?”他与我说着,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道。
我释然,兀自便将那日梦见他的事情也跟他说了,更是表达了对他由衷的祝愿与喜乐。——如今看他当了月老司管凡人姻缘,心下也甚是为他欢喜。
“没成想再次隆重的会晤确是在我即将赴死之时,当真是造化弄人啊。”我回应着打趣儿。
“镜汐这是何苦?”他口中蓦的蹦出了这几个字。
我楞了神。
他怎会这般说辞?莫不是……莫不是连城什么都告诉了他?
我正要回首找连城一问个究竟,不料却被他一手扯住袖子连声解释道。“不是连城告诉我的,镜汐,原来你当初让我带你去找盘古斧,之后竟会床下如此弥天大祸!你的为人,我怎会不知?我在九重天上思来想后就觉得此时断然蹊跷,我断然不会相信你是为了勾结魔族放出妖人!镜汐,我可是司管姻缘的天神,能看出世人情殇,何况与你?你心里动情,你眼里的东西是断然骗不了我的。你的眼里满是爱意,欺瞒众人也难骗的了我啊……只是那人是谁?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是吗?
“我眼里?我眼里有什么?”我心一惊,风卷残忆刹那回昨。
“有爱。”他神色凛然,笃定的说。
有爱?
我脑海中一片轰鸣,却突然回想起青鸢那日的话,那日的她也分明说我定是对师父动了男女之情……而今王生竟也这般言语。难道……可是……可是……
我只觉天旋地转,六神无主。
红笺无声,堆枕流年,于情深处?
“你这是为爱而死?”王生苦笑着说。“莫非真被我言中了?是这样的情节吗?是吗?”
“我没有!”我定了定,脱口而出。
可,越激烈的否定反而越能让人万分肯定了。
他如烟般迷蒙的眼眶中雾气朦胧,一对闪亮的眸子愈发动人,容不得眼前掺杂进半分杂质。
“可是求你,不要把你猜想的这一切告诉师父。你知道吗?我身为他的弟子一心兼顾修习,怎的会生出男女之爱?求你,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好吗?”我使劲儿攥着他的手,恍若此地无银般的无力解释让我自己都心懒。
“你承认了吧……”他忽然释然耸肩笑了,“你都说了这是秘密,你心里知道,其实你,对他,有情。”
他的话如雷贯耳,竟声声刺到了我的痛处。
“就算我求你了,虽然我自己还不清楚,可是……千万不要告诉师父。我知道你现在位列仙班,能看出很多秘密,可是我却只愿意一心做他的好徒儿,做他唯一的最听话的最乖的徒弟……千万不要告诉师父啊……”我的眼泪情急之下竟簌簌的流了下来,一切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
我是对他生了情吗?我不知,也不想知。
我知道的是,我,断然不能在临死之际还让师父对我,彻底失望。
“我答应你。”他唇鸣道。
语毕,他从宽大的衣袖中拿出了一段红线交到我手中。
“你拿着,图个彩头吧。我这红线虽然只能司管凡人姻缘,管不了这仙界众神,但是你要知道,碧落泉,只要涉足进去,以你的修为,别说抽仙骨断神魂,只怕是有去无回,尸骨无存了。带着它,就当圆今生一个未完之梦吧。”他轻烟一叹,颓然道,“又一个痴傻之人。”
我双手战战的接过红线,看那红线上精致的纹路结节千回百折,心中更似有千中情结不得郁解……这段血红般的姻缘。
一瞬千年,一朝千愁,今生,我可还有梦?
“时辰到!”同来的礼仪仙官在他身后吆喝,声音嘹亮划破天际。
行刑,竟也需要礼仪仙官?我哑然笑了。
王生拂袖,故作无事般又将我带回浩浩荡荡的行刑队伍。
我明白,这周遭不明所以的大多数人都是秉持着杀之后快的心境来目送我最后一程。我眼中无物,自是不曾把这些方外之人置于心上,掠过擎天的喊杀声,望过无忧亦无惧的人群中,我又见到了沐泽云泰两位上仙和前来送行的敛天阁众人,众人皆在,却独独没有见到师父。
莫非,他老人家心寒,连我最后一面都不愿意看见了吧。
我自心想,却不曾发觉自己对他竟已是这般依恋。
我见了青鸢,脑海中浮现她临走时最后跟我说的那句话。
“你终于可以离开连城了,把他还给我吧。”
此刻的她,在人群中,在阳光里是笑得那么灿烂……凤袍绮丽,光彩照人。
她望见了我,直直冲了过来,不惜一路咆哮着打乱了队伍,末了,便放慢脚步大摇大摆的走到我跟前,停驻,泯然一笑,附在我耳边道。
“你是不是在找你的师父……呵呵,哦,对了,镜汐,你还不知道吧,大家都瞒着你,那我来告诉你吧……你知道为什么你的师父没来送你?”她笑的荼蘼,恍若万花绚烂正在极致,“你的师父啊,他老人家为了向九重天表决心,维护这凌云峰数万年来的声誉,亲自向天君请旨要亲手结果了你这不孝徒,此刻,他应该正在那碧落泉等你呢……”
语毕,她的语气变得阴阳怪气,字字铿锵的只言片语中,虽明明是笑却句句犹如刀般锋利。
“什么?你说,师父他,要亲手杀了我?”我一个劲儿的摇着头,脚下愈发虚幻无依,只觉得浑身最后一丝气力都离我而去了。
“哈哈哈……你觉得我骗一个死人做什么?”青鸢笑着,只留下一句话走了。
单单只是这一句话,却重若千钧冰水般压在我心头,熄灭了我心头最后一丝热火。之后的一路上我恍若行尸走肉,跌跌撞撞的直至跟随着队伍到了碧落泉边,才明白事实竟真是如此。
她没有骗我。
我的师父并非不来送他徒弟最后一程,他来了,且作为行刑之人,今日更要亲手为我行刑——送我入,碧落泉。
“是他为表决心和维护敛天阁万年声誉,自己主动向九重天请求亲手结束了我这不孝徒的。”青鸢的话字字诛心。
我还有心吗?
即便有,也是血肉模糊了吧……一颗鲜血淋漓的残缺的心,还会痛吗?该是一缕清风、一场凉雨、一袭月芒、一片寒霜,都难以承受了吧。
这是不是爱过一个人?
这算不算爱过一个人?
碧落泉此时周围密密麻麻布满了天兵天将,声势浩大层层围堵,来着众多堪比师父九天封神。基本上大半个仙族的神仙道人都来了。九天之上黑云压顶,雷声滚滚。杀气腾腾。
我心知肚明,狐族几万年前被扣上通敌的罪名之后便在天界再无半点威望,此次我的这一举动,不管是否证据确凿,在天族人眼里,我必然也是那个叛徒……难怪会引来如此盛况,一众仙人都前来观刑了,比那天族每隔七七四十九天都要晨昏定省的朝会还要齐全。
这抽仙骨之刑,怕是我是近几万年来第一个被处以这样刑罚的九尾狐,也算是一种殊荣?——话说天族也有数万年来不曾用这等手段,此法原本就多是针对那些十恶不赦大奸大恶之人的。没成想如今,而我,也算是其中万恶之一了。
人头攒动,我心无悔更无怨。
我尽情埋低了头,万物与我如灰飞,只在瞥见师父的那一刻,眼眶盘旋徘徊许久的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自己落了下来。
“师父,请你不要亲手杀我啊,师父……谁都可以,师父,不要是你,不要……”我忍不住大喊了出来,挣扎着任凭摄魂链在我脚踝上生生划出几道血口,仍匍匐在地一步步向师父慢慢爬了过去。
师父白色长衫,滚边刺绣,白衣黑发,眼睛里闪动着一千种黯然的光芒,清瘦挺拔,姿容清冷,衣发随风飘荡。如见当初,就在昨日。
他头发微微凌乱,俊美无铸的脸上,带着无尽感伤。
我的呼声中,他轻烟般看了我一眼,须臾,只轻轻一挥手,旁边的天官舒尔拿出手中的折子,开始念:
“凌云峰弟子镜汐,私自到南海冰渊盗取水灵珠,勾结魔族,图谋不轨。事发之后,不思悔改,害凤族女王神兵身死,罪孽深重,今日,处以抽出仙骨,毁去神魂之刑,以儆效尤。
钦此。”
“行刑!行刑!行刑……”天族将士们忽然发出整齐的声音,一时间钟鼓齐鸣,雷声作衬,群情激奋,声势滔天。
这大约应该是几万年前神魔大战之时九尾狐族通敌的罪名积压的不满潜藏至今如今一朝爆发吧?又或者也许是因为凤飞之死令天族众将士义愤填膺?或者,只是因为魔族骤然兴起,众人都急着拿我祭旗宣战以表决心?原因可以有千万种,不过与我,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只知道他们恨我,恨不得我挫骨扬灰。
喧闹的人群中,全然尽是一张张陌生的脸庞。这些神兵神将们都与我素不相识,却全然可以憎恶我至此。如此这般,那师父呢?心系天下的师父,是不是也是这样想?
我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师父,师父……”人群咆哮中我流着泪尽情的呼唤他的名字。
“师父,您大约也是恨透了我吧,竟然要亲手行刑……让我再看看你吧,师父……我”我低声呜咽,声音哽在喉头。
师父离我很远,恍若隔世。
他连看都不看我,继而抬手,又默然道了句,“时辰到了。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