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契约签订
正午的日头毒辣，余怀安踏出山门时，额角已经渗出细汗。远处工坊前的空地上，乌压压的人群排成蜿蜒的长队，几个执事正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师兄！”王子明第一个发现他，小跑着迎上来，衣领都被汗水浸透了，“选了二十多个了，都是按您说的...”
余怀安抬手打断，从怀中取出那卷猩红契约：“都过来。”
七名弟子立刻围拢过来，连向来沉稳的小四都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契约展开时，阳光下那些金线绣的条款刺得人眼睛发疼。
“这...”赵清月刚开口就咬住了嘴唇。
圆脸执事擦着汗凑过来：“余管事，这是要...”
“他们必须要签订契约。”余怀安将猩红绢帛递出，“院长的要求。”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圆脸执事双手在衣襟上反复擦拭，才战战兢兢接过，待看清“满门连坐”四字时，额头顿时沁出豆大汗珠：“这...院长大人真是...真是仁善啊！”他强笑着捧起契约，“三斗灵米对凡俗人家，那可是延年益寿的好东西！”
余怀安面无表情道：“签完后让他们写信回家，去最近的宗门管理处报备姓名即可。”
“是是是！”圆脸执事点头如捣蒜，“咱们宗门在各郡县都设有管理处，最远的不过三五日路程...”他突然压低声音，“不过现在宗门戒严，家属是进不来的...”
侯明皱眉：“若家属不识字...”
“按手印就行！”执事急忙解释，“管理处有专门诵读文书的执役。”
王子明挠了挠头，有些犹豫地问道：“师兄，那之前已经挑出来的那些弟子......”
余怀安从怀中取出那本厚重的名册，沉声道：“全部重选。”他翻开册页，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备注，“院长有令，优先选这些家境困难的。”
场中顿时一片寂静，只有风吹动名册页角的沙沙声。圆脸执事擦了擦额头的汗，强笑着打破沉默：“院长大人真是...真是体恤贫寒啊！这些穷苦人家得了灵米，不知要如何感激涕零呢！”
小四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师兄，那已选之人如何处理？”
余怀安头也不抬地继续翻动名册：“全部重新筛选。”他指向名册上一处朱笔圈注的地方，“按这个标准再过一遍。”
圆脸执事闻言立刻转身，对着远处排队的力士们高声喊道：“所有人重新列队！按家境贫寒者优先！”他擦了把汗，又小声嘀咕，“这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余怀安合上册子，目光扫过众人，“现在开始，按名册备注逐人核对。”
王子明叹了口气，认命地接过名册翻看起来。侯明则已经开始在人群中寻找那些眼熟的力士。
圆脸执事见状，又堆起笑脸凑上前：“余管事放心，我这就安排人重新登记造册。”他搓着手补充道，“院长如此关照贫寒弟子，实在是...实在是慈悲心肠啊！”
余怀安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重新排起的长队。那些被叫到名字的贫困弟子茫然地走上前来，全然不知等待他们的是怎样的契约。
太阳头越发毒辣，工坊前的空地上扬起阵阵尘土。重新排起的长队中，那些衣衫褴褛的年轻力士们不安地挪动着脚步。
“下一个！”圆脸执事扯着嗓子喊道。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踉跄着上前，破旧的衣袖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还带着劳作的疤痕。余怀安对照名册：“钱亦辰，父早亡，母病，弟妹三人？”
少年局促地点点头，脏兮兮的手指绞着衣角。
赵清月将猩红的契约铺在案几上：“签了这个，你母亲每月能领三斗灵米。”
少年盯着契约上“满门连坐”四个字，喉结滚动了几下。圆脸执事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快点，后面还排着几十号人呢！”
“能...能给只笔吗？”少年嗫嚅道。
“按手印就行。”圆脸执事推过朱砂印泥，“想清楚，这可是灵米。”
少年颤抖着将拇指按进印泥，在契约上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指印。按完立刻缩回手，仿佛那绢帛会咬人似的。
“去那边登记家属姓名。”小四冷声道，“会有人教你怎么写信。”
少年茫然地走向登记处，途中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契约——阳光下那血色绢帛红得刺目，像团燃烧的火。
队伍缓慢前进着。大多数年轻力士的反应如出一辙：先是为“灵米”二字露出渴望的神色，继而看到惩罚条款时脸色发白，最后在执事的催促下战战兢兢按下手印。
“我娘有痨病...”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力士小声嘀咕，“真的能领到灵米？”
圆脸执事立刻堆起笑脸：“当然！宗门管理处童叟无欺！”他指着契约上的金印，“瞧见没，这可是院长亲自...”
余怀安轻咳一声，执事立刻噤声。
有个格外壮实的少年却梗着脖子不肯按印：“俺不要什么灵米！俺爹说过...”
“下一个！”圆脸执事直接挥手，两名护卫立刻将那少年拖出队伍。
队伍骚动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平静。多数人想着——能让家里吃上灵米，自己在宗门也算有出息了。至于那些可怕的条款...总不会真用上吧？
“姓名？”余怀安头也不抬地问道。
“周、周铁柱...”回答的是个满脸雀斑的少年，裤腿上还沾着泥浆，“俺妹妹在膳堂帮工...”
余怀安笔尖一顿，在名册上找到对应的备注：“你妹妹叫周小花？”
少年眼睛一亮：“您认识小花？”
“按印。”余怀安将契约推过去，“你自己去通知，每月让她去领即可。”
夕阳西垂，余怀安收起最后一卷契约，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朱砂。工坊前的空地上，签完契约的年轻力士们三三两两散去，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几分希冀。
“都回吧。”余怀安对身边的弟子们说道，“今日辛苦了。”
王子明伸了个懒腰，衣袍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可算结束了，我这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赵清月细心地将朱砂印泥盖好，轻声道：“我去膳堂给大家留些饭菜。”
小四默不作声地整理着名册，将签过契约的名单单独抽出，动作一丝不苟。
余怀安转向圆脸执事，拱手道：“今日多谢执事协助。”
“哎呀，余管事太客气了！”圆脸执事连忙还礼，脸上的肥肉随着笑容堆叠起来，“这都是分内之事，应该的应该的！”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这些力士先试用着，若是有哪个不听话的...”圆脸上闪过一丝狠厉，“您尽管同我说，大不了再挑便是。反正...”目光扫过远处排队领饭的力士们，“他们嘛，总是源源不断的。”
余怀安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落在执事腰间鼓鼓囊囊的储物袋上——那里显然装了不少“孝敬”。
“对了，”圆脸执事突然想起什么，“院长吩咐，明日要带这批人去灵俸阁登记家属名册...”
“我知道。”余怀安打断他，“明日辰时，劳烦执事再跑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圆脸执事连连点头哈腰，“那余管事也早些休息，我看您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余怀安没有接话，只是转身走向山门方向。身后传来圆脸执事呵斥杂役的声音：“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案几收拾干净！”
暮色中，他伸手摸了摸怀中那叠契约，猩红的绢帛隔着衣料传来微微的温度，像是尚未冷却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