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2章 茶断天罡三十六
三局,仅仅三局。
当周洹用最后一把将犀角骰盅于掌中化作游龙。
三枚犀角骰破空飞旋,檐角风铎叮咚,烹茶铜壶咕噜,混着满堂凝滞的吐息糅成奇异韵律,少年耳廓微动如狐听雪。
“三点春风绿江南。”
骰定盅开,菱花上点缀着朱砂红,恰与檐角飘落的杏瓣叠成花签。
灰袍人颤着手指去拨骰子——六面皆被削成殷红三点,恍若早春花信。
“春风化雨润无声。”周洹拍了拍衣角。
“这最后一局,算请您喝盏明前茶。”
大厅与楼上回廊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喝彩。
穿金戴玉的盐商攥断了珊瑚,茶博士失手泼了龙井在地毯上。
连柜台后拨弄金算盘的账房都从老花镜后探出头……
他们有多久没见周小爷碰赌具了?
“自从两年前周小爷接掌聚财如意坊,坊间就只流传着周小爷十二岁便赢下整条朱雀街的传说。”有赌客啧啧称奇。
“有周小爷坐镇,真不知道有谁胆子这么肥敢来砸场子。”
没有修为,纯靠手法。
周洹没搭理那三局便失去一切的灰袍客,摩挲着青玉骰子转身。
目光穿过沸腾人群,落在始终静立朱漆柱旁的道袍身影上。
徐清宁倚着漆柱剥松子,忽觉衣角被轻拽。
“道士哥哥来赌坊是为了找人?”
苏小檀注意到了徐清宁的异常举动。
徐清宁也没隐瞒:“嗯,应该是有位故人在这里的,但那故人如今什么样子却是不知道,只能碰碰运气找找看了。”
可还不等徐清宁继续观察,周洹便带着骰盅而来。
周洹咧嘴一笑:“若我赢,道长需对玄霄宗道个歉;若我输,便应道长一事。”
“在下可未曾研习过此道。”徐清宁笑声推辞。
周洹不依不饶:“道长想的复杂了,哪需要什么研习,骰子一甩,不过比比大小。”
“这样吗?”
徐清宁思索了一下,如果他猜的没错,他要找的那人此时应该就在赌坊某处。
把动静闹得大一些,或许能把那人引来?
短暂思索,徐清宁应下。
“可以。”
听到周小爷要再次与外人作赌,满堂赌客发了疯似的押注。
卖花娘子攥着汗津津的碎银挤到前排,缺牙老汉甚至当掉烟杆押在周洹这边。
聚财如意坊七十二张赌台早传遍周洹的奇闻——
那可是“三岁认牌九,五岁时令骰子跳胡旋舞,十二岁便用三枚骰子叩开玄霄宗山门的天纵奇才”、
都说周小爷青竹骰盅里摇出的不是点数,倒是玄之又玄的命数。
如此疯狂的押注,账房先生们对着新置的盘口直抹汗。
小狐狸一看道士哥哥这边一个人都没有,气的尾巴炸成雪扫帚。
苏小檀翻遍芥子囊,叮叮当当倒出一堆。
糖渍梅罐、半包梅花酥、沾了蜜渍的《青丘膳经》,最后啪嗒摔下半截玉尺——
正是徐清宁之前拿来掏炉灰的“烧火棍”。
“押这边!”
小狐狸爪子拍在徐清宁名签上,震得算盘珠子直蹦跶。
算账的账房先生从老花镜后头觑了一眼。
嚯!
不是零嘴就是破烂!
“姑娘这宝贝……莫不是灶王爷的烧火棍?”
“还有小姑娘,你是不是押错人了?”
账房先生也是好心,笑呵呵的反复询问。
“我就是押道士哥哥赢!”苏小檀斩钉截铁道。
“行吧行吧……”
账房先生摇摇头,无奈收下。
这一堆东西,也就那把玉尺有些看头,回头找人鉴定下看能不能修补。
其他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
苏小檀牙齿咬得咯咯响,都觉得道士哥哥输?
那等会看谁哭!
“摇骰?”
周洹拇指抹过骰盅边缘,檀木纹泛起层油润包浆——这物件十年间被他摩挲出温玉质感。
摇骰便是各自摇骰,开后比大小。
“可。”徐清宁点点头。
周洹也不废话,向徐清宁以及众人展示过骰盅正常后。
掌心一抬,骰盅便翻飞如穿花蝶影。
众人分明看见六枚象牙骰随腕翻飞,先立如鹤,再卧似虎。
最后在盅沿堆成六座玉楼塔,追着光影蹁跹。
当最后一枚象牙骰沿着周洹腕骨滚落,堪堪停在盅沿。
“天罡数……三十六峰朝大顶……”
四周响起压抑的惊呼,暂时充当荷官的七爷殷七娘颤巍巍报出点数的声音都打着旋儿,随后人群爆出喝彩如沸。
“道长,请。“
少年推盅的手势仿佛剑客还鞘,青瓷盏中骰子叠作六重宝塔。
周洹确实没有作弊,但也用了些仙家秘法。
以算命之术,算出了“天罡三十六峰”,这是玄霄宗弟子中善算天象者才能算出的卦象。
天罡三十六,已是封顶绝数,周洹自信对方不可能算出更高!
徐清宁撩袍落座,抬眼看向周洹。
“你这卜算之术确实可圈可点,但骰子叠得再高……”
“终归要落回红尘里。”
周洹满脸不屑,直言道:“装神弄……”
可话音未落,周洹面前的骰子塔突然簌簌震颤。
玉山倾颓不过刹那,六枚骰子叮叮当当滚作雪崩之势,独留最末那颗“壹”字朝天。
依稀听得周围看客酒盏坠地的脆响格外刺耳。
“不可能!”周洹不可置信。
“我这是玄霄宗的秘法……“
周围一片哗然,周洹自己也是满脸震惊与不可思议。
可让他仔细望去,却发现在刚刚骰塔下边,塔底处渗出点碧色梅痕——
原是那年轻道士先前接茶时溅落的半滴龙井。
满堂倒吸凉气声里,周洹脸色煞白如新糊的窗纸。
他分明看见骰子落盅时是三十六点朝天,可那幽幽茶香却在提醒:这道士竟是算准了半刻钟前溅茶的轨迹!
以摇骰之前溅出的茶渍埋入卦象,断了他的“三十六天罡数”!
“天机算不尽呀。“徐清宁一脸的高深莫测道。
“还要继续比吗?”
周洹捏着骰子的指尖发白,忽然卸了劲:
“技不如人,输了输了!”
青玉骰滚落案上,碰翻半盏温茶。
徐清宁松了口气,一旁作为旁观者的苏小檀却是看的明白。
一把揪住道士哥哥的衣袂,小声询问。
“道士哥哥,你是不是……”
“咳,可以了,不要再说了。”
徐清宁轻咳一声,按住小狐狸的脑袋,阻止小狐狸继续说下去。
他对周洹说的是实话,他之前未曾接触过赌之一道。
真要不拼修为比赌术,他也没什么把握。
好在他虽不懂赌之一道,但曾经问剑过“以剑道通卜算之道”的玄机剑宗。
那群家伙试剑时总要算时辰方位,所以他也略懂了些卜算之道。
他以小手段断了对方的三十六天罡之数,在周洹心里立了个“高深莫测”的人设,逼得周洹主动认输。
这样一来就免了他摇骰的步骤。
万一到时候摇出来还没周洹的点数大,他徐大剑仙还要不要面子了?
周洹那边一片哀嚎,小狐狸喜气洋洋的去往账房先生拿领赢来的赌资。
仙魂尺虽说断成两截,但也是青丘异宝,仙家之物,价值连城。
加上这恐怖的赔率,小狐狸怕不是一朝变富婆。
事实也确实如此,小狐狸捧着赢来的金叶子蹦过来,金闪闪的晃得徐清宁眼前发花。
“愿赌服输,道长想要我做什么,随意开口。”周洹调整了下心情,拱手开口。
徐清宁思索一阵。
“在下需要暂住青山府几天,如今缺个落脚的地方。”
周洹瞬间了然,摸出串黄铜钥匙。
“天水巷第七户,三进三出带荷塘,赠予道长赏春光,临窗还能望见柳溪。”
“只是那家灶台冷清,怕委屈了仙长。”
“那倒不碍事。”徐清宁坦然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