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六经”析疑
目前,在研究《伤寒论》的六经实质问题上,出现了百家争鸣的局面。这是围绕对六经的不同认识而展开的,概括起来可归纳为两种:一种见解认为,《伤寒论》的六经,继承了《素问·热论》的六经分证方法,以经络学说为根据,从而反对六经不是经络的观点;另一种见解则恰恰相反,他们认为《伤寒论》的六经虽有“阶段”“地面”“症候群”“六病”“八纲”等等说法,千姿百态而蔚成大观,但都与《热论》之经络六经风马牛不相及,从而否定了经络六经之说。
基于以上两种观点展开的讨论,必将促进学术上的繁荣和发展,并能澄清长期以来六经中一些纠缠不清的问题,故为广大医家所瞩目。为了交换意见,本着抛砖引玉的态度,试对六经问题进行辨析,借以就正于各位同道。
我认为对中医古典医籍的研究,一定要采取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的观点。有了这一前提,才能克服主观片面与割裂历史的流弊。从这个原则出发,我体会:《热论》之六经和《伤寒论》之六经,虽有一前一后之分,但从年代来看,距离并非甚远,而后者受前者影响之深也自不在言外。如果像有些同志所认为的那样,《伤寒论》的六经已是“天马行空”般完全脱离了《热论》之窠臼而以全新的姿态出现,则无论从历史年代还是从学术渊源来分析,都是值得商榷的。因为《热论》的六经分证方法,在当时仍居于权威地位,而经络学说尤为当时医家所推崇,那么,张仲景为何摒弃经络而不用,这是令人费解的。日人丹波元胤曾就此事发表了他的意见,很值得参考。他说:“阴阳五行,汉儒好谈之,五脏六腑、经络流注,《史记·扁仓传》间及于此,《汉志》亦多载其书目,仲景生于汉末,何独屏去?”这种尊重客观事实,从历史唯物主义出发的观点,不能不令人为之首肯。当然我们看问题,也不能只讲六经的继承而不讲六经的发展。但是,继承和发展乃是辩证的关系。也就是说,在继承的前提下,然后方可谈发展。事实上,张仲景也承认他撰用了《素问》《九卷》《八十一难》《阴阳大论》等书(以为借鉴),从而写成了《伤寒杂病论》(合十六卷)。为此,明朝鄞县人吕复说:“《伤寒论》十卷,乃后汉张机仲景用《素问·热论》之说,广伊尹《汤液》而为之。”他认为《伤寒论》的六经是本于《热论》,而其中的汤液治病则源于伊尹的《汤液经》。吕复的话无疑是正确的,但应该为之补充,使之全面。即仲景虽然继承了《热论》的六经,但是比《热论》有新的发展。具体而言,他不但用六经辨热证和实证,而且同时扩展到辨阴证、虚证和寒证。所以,张仲景发展了《热论》的六经,在《热论》的基础上又有所突破,而为中医学的辨证论治开辟了广阔的途径。
由此可见,如果不承认《伤寒论》的六经有继承性,则难免犯割裂历史的错误;反过来说,只看到继承,而看不到发展的一面,也难免有“厚古薄今”与固步自封之诮。所以,我们研究《伤寒论》,应当既看到它的继承,又看到它的发展,方不至于片面。
然而,有的同志对继承与发展的关系,在认识上存在片面性,对经络学说基本理论的研究也欠严谨,因而在学术上表现了轻率的态度,想把经络学说从六经辨证中一脚踢出门外,而创立出“六经与经络无关”之说。殊不知,如果《伤寒论》没有经络的存在,没有脏腑的核心,而欲完成辨证论治的任务,可以说是“未之有也”。这是因为,经络、脏腑、气化的系统体系,是病因与病理变化的客观基础,是辨证治疗的内在依据。如果废弃了这一系统,而代之以其他名目,那么,对致病之因、受病之所,以及证候的复杂表现,就会感到头绪万千,毫无层次可言。由于失去了理论上的指导,辨证论治就成了无源之水与无本之木,也就必然背离了中医之道。
《灵枢·经别》说:“夫十二经脉者,人之所以生,病之所以成,人之所以治,病之所以起,学之所始,工之所止也。”它说明了凡病的所成与所起,都与经络有联系。经言皇皇,昭如日月,那么,六经辨证岂能与经脉无关?由此推论,无论任何疾病都不应离开经络而存在。所以,如果否定经络的存在,不独《伤寒论》一书为然,而且整个经络学说也同样将被人所废弃。如果经络学说从中医理论上砍掉的话,则中医还有什么特色可言?
《伤寒论》这部书贯彻了中医的“整体观”和“辨证观”,所以才能成为不朽之作。然而,整体观和辨证观都是在六经经络学说指导下实现的。兹分述如下,以见其义。
1.整体观
由于人体经络内连脏腑,外络肢体与孔窍,网维周身,而使表里内外、上下左右,互相沟通,息息相关,成为一个有机整体,故扯一毛而动全身。如足太阳膀胱虽居下焦而有主一身之表的功用,足少阳胆虽居右胁内而有主半表半里的功用,等等。同时,经络脏腑在统一的整体下,又有它们各自的部位与界限,因此在病理上也有各不相同的反映。根据每个经的特殊性,在病理变化上去辨阴阳、划表里、分脏腑、定寒热,以知某经、某腑、某脏之为病,以及由表入里,或由里出表,与由阳转阴,或由阴出阳等等的变化。因为有了整体观的认识,所以辨证时会有机联系,不局限一处;因为有经络规律可循,则对病变的或表或里,才可能有统一的认识,这样辨证识病就井然有序。
2.辨证观
在整体观的前提下,我们掌握了经络脏腑的阴阳表里关系(如太阳与少阴为表里,阳明与太阴为表里,少阳与厥阴为表里等),由于阳经与阴经互相联系而相通,因而无论病发于阴,或病发于阳,便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都有一个阴阳互根,一分为二的问题。所以,古人说:“实则太阳,虚则少阴。”可见,太阳病中内伏少阴之机,凡是具备了“虚”的条件时,太阳就可变为少阴,而少阴“实”时又可外出太阳。大家知道,六经阴阳也包括了八纲辨证的内容,但由于六经阴阳具有可变性,所以阴阳、表里、虚实、寒热有可能向各自对立的不同方向转化。应当看到,这样的变化决定于经络脏腑客观条件的改变。所以,我们强调经络学说这一中医特色,是从尊重经络学说带有唯物论与辩证法的内核出发的。因此,割断经络这个沟通阴阳脏腑的纽带,对中医的辨证则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凡是研究《伤寒论》的学者,都知道太阳主表,为一身之外藩,总六经而统营卫,肥腠理而司开阖,卫外而为固。那么,太阳之气又是如何主表的呢?《素问·热论》说:“巨阳者,诸阳之属也。其脉连于风府,故为诸阳主气也。”从这段经文可以看出,太阳经脉上连于风府,而为诸阳之属(张隐庵注:属,会也),故为诸阳的主气,从而获“巨阳”之称,乃有主持一身之表的功用。假如说太阳之脉不上连风府,而不与督脉会合,则就不能为诸阳主气,所以也就不能主表。从《热论》来看,文义是大致如此的。柯韵伯在《伤寒来苏集·六经正义》中有“不为经络所拘”一语。他认为经络循行部位比较局限,于是乃有以“六经地面”而代替经络之论。实际上,柯氏正是忽视了“其脉连于风府”所起的整体作用,才致有此失的。
《伤寒例》说:“尺寸俱浮者,太阳受病也……以其脉上连风府,故头项痛,腰脊强。”它说的“太阳受病”是指经脉而言,其义与《素问·热论》“其脉连于风府”遥相呼应,是前后一致的。仲景在《太阳病篇》的第一条又说:“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这个“头项强痛”也是反映太阳经脉上连风府的一种病变,而与《热论》《伤寒例》如出一辙,故可见六经为病内有经络之实,则不辨而自明。所以,我们说太阳病有经证与腑证之分,是以经言为宗旨的,并非出自臆断。然而有的同志不从以上的方法去研究问题,而是望文生义,认为仲景在“太阳”之下,没有写出“经”字,就认定张仲景不讲“经”而讲“病”,因此提出一种“六经无经络”的论点。他们不知道,太阳是受邪之体,风寒乃所受之因,故在第四条的“伤寒一日,太阳受之”一句话里,乃是讲的能病的是伤寒,所病的则是太阳经。如果认为太阳无经络,则太阳就名存实亡,那么,又以何物接受其邪呢?由此可知,太阳经是客观存在的,是在受病之先,而太阳病是在太阳经受邪之后,故称“六经之为病”而不称“六病之为病”,其理由就在于此。正因为先病于经,而成太阳表证,如果表证不解,则邪可随经入腑,而构成太阳腑证。太阳的经证,一般则使荣卫不和,而有荣弱卫强的中风与荣郁卫闭的伤寒;太阳的腑证,则可使膀胱的气血不利,故有气化不行的蓄水证和热与血结的蓄血证。这种以太阳经、腑为系统的表里内外与荣卫气血的病理变化,看来是变化多端,难于辨认,但掌握了太阳经的发病规律,就能执简驭繁,做到心中有数,井然不紊,从而也就发挥了六经辨证的临床作用。至于六病辨证,虽然亦能从客观的病证出发,而分其阴阳、表里、寒热、虚实,但总不免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缺乏对疾病的系统认识,又不讲生理、病理的原委,想仲景之学谅非如此简陋。
太阳经脉不但下连膀胱,而且下连于少阴之肾,形成了膀胱与肾相表里的特殊关系。以是之故,在太阳病中,或因年迈,或因下虚,或因误治,导致少阴阳气先拔,不能支援太阳之气抗邪于表,反使太阳在经之邪从太阳之表而飞渡少阴之里,故表现脉来微细,神疲欲寐,而发热、脉反沉的证象,称之为“太少两感”证。亦有少阴病发生八九日之久,如少阴阳气得复,寒邪化热,正气拒邪,外出所合之膀胱,则可出现一身手足尽热之证。因其热在膀胱,必迫血妄行,则有便血之证发生,然阴证转阳,则如理而为顺也。
上述以经脉为联系的太阳与少阴发病关系,表现为由阳入阴,或由阴出阳的阴阳转化之机,以体现阴中有阳、阳中有阴的对立统一的辩证关系。可见经络学说是构成中医辨证理论的基础,对临床既非常实用,而其义理又较为深奥。所以,弃之则甚易,而学之则又甚难。张仲景笃信经络之学,在自序中才说:“经络府俞,阴阳会通,玄冥幽微,变化难极,自非才高识妙,岂能探其理致哉?”而宋人朱肱也深深体会到经络在《伤寒论》中的重要性,而又有容易被人所忽略之弊,所以才说:“张长沙《伤寒论》……其言雅奥,非精于经络不可晓会。”
朱肱重视《伤寒论》的经络学说,但他并不是以经络而论六经的创始人。察“六经”之名,始见于皇甫谧的《针灸甲乙经》。然而一些排斥六经的经络者,往往认为朱肱是“从经络为六经”的始作俑者,以讹传讹,故愿为之更正。
或有人问:《伤寒论》经王叔和之撰次,已失其真,《伤寒例》乃王氏托名仲景旧论,而塞进了他自己的经络之说。如柯韵伯所论:“叔和不知仲景之六经是经界之经,而非经络之经。”方有执和喻嘉言亦驳其舛谬,并削去《伤寒例》而将原文亲为考定,已为伤寒家所称颂。而今反以《伤寒例》经络之说,亦为不可移易之理,岂不谬哉?余曰:君只知其一,而反被方、喻之说所左右。王叔和以功遭忌,蒙此不白之冤而直至今日,实亦不平之甚矣。平心静气而论,“张经王传”,赖以行世,况叔和距仲景年代甚近,故考核遗文,采摭群言,甚得仲景之旨。林亿曾说:“自仲景于今八百余年,惟王叔和能学之。”成无己亦说:“仲景之书,逮今千年,而显用于世者,王叔和之力也。”他们的话是对的。因为仲景之书散失于三国兵燹之中,若无叔和为之整理、撰次,则劫后余灰,安得流传于今日?至于《伤寒例》本为仲景之旧论,而实出于《内经》之旨,验之临床,又多能中病,故其实用价值甚高。今方有执创之于先,而喻嘉言又步之于后,他们虽为伤寒大家而未可妄议,惟其臆断孰为仲景文,孰为叔和文,活龙活现,俨然以仲景化身自居,肆意颠倒叔和撰次之文,故汪琥为之不平,而有:“三家(方、喻、程)之书,皆倒乱仲景六经篇原文,彼虽各有其理,要之六经原次,或当日叔和未尽改易,其间仲景妙义,焉知不反由此新编而尽失邪?”(《伤寒论辩证广注·凡例》)他的话简当有力,确实击中了问题的要害。由此可见,方、喻等人名曰维护仲景之旧,实则反乱原书之真,明为贬王,暗则褒己,由明、清迄今使叔和冤枉如此之久,吾辈忝列医林,岂能坐视而闭口不言,使其说流散无穷耶?况且,王叔和与皇甫谧皆为同时之人,而又知之甚详。《甲乙经》序说:“伊尹以亚圣之才,撰用《神农本草》以为《汤液》……仲景论广伊尹《汤液》为十数卷,用之多验;近代太医令王叔和撰次仲景遗论甚精,皆可施用……”由此可见,若王叔和果如方、喻等人之所谤,则皇甫氏岂能用“撰次甚精”四字而称许之?以此而言,在中医学术界里还有一些混淆视听的问题,而且往往以讹传讹,流布甚广。对此,本着争鸣的愿望,谨抒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