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章
当我赶回屏风后,他已经宽了龙袍,卸下头冠,舒服的躺在我厚厚的褥子上,倚着我的大靠枕,盖着我温暖的被子,端着拿着我的紫砂杯,喝着我的下午茶,意态无限满足。如墨的长发披散下来,丝滑如水;明黄色的里衣光芒耀眼,隐隐露出性感的胸膛,他这副模样,足以从祸水上升到妖孽级别。可我不是腐女,我不流鼻血,我想杀人。
“极少见皇后做这种家常的打扮,比起正装竟更有风致。”他放下紫砂杯,毫不客气地眼神和语言对我的打扮表示“赞赏”。我素来偏爱清淡色调,原来那些大红色的衣饰全部束之高阁,能穿的衣服少得可怜。最后只好从皇后的陪嫁里找了合意的布匹出来,现做了几套出来,我身上穿的就是其中之一。丁香色雪狐毛滚边的织锦貂绒罩衣,轻软温暖;樱草色的高腰襦裙,绣着点点白梅,非常雅致,舒适度更是百分百。
“臣妾惶恐,身为皇后必须时时刻刻都做到端庄贞静,方能表率后宫。臣妾令皇上有此感观,必是修养不足之过。”我谦虚地说。一定要让他充分领教到我的刻板“本质”。
“皇后太过谨慎了。那双鞋的来历,暗香和朕说了。皇后宽俭有道,足为后宫表率。”
“臣妾愧不敢当,臣妾凤仪宫一草一木,一花一人,都来自圣上恩赐。臣妾今后必更加严于律己,不负皇上隆恩。这鞋子原是个玩意,皇上若是喜欢,臣妾马上让尚衣局照皇上的尺寸做了送去。”难道就不能忘了那双鞋子吗?脸上的微笑有多僵硬,已经不在我的考虑范围,索性今天就将谦虚进行到底。
“朕却比较喜欢皇后那双。”他还是不肯放过我。
“皇上太高看臣妾了,臣妾于针线一道,实在谈不上精通。凤仪宫的活计,自来都是这丫头和疏影担着。”我微笑着:“皇上赏识她们的手艺,是她们的福气。暗香,少不得要劳烦你们了。”
“奴婢谢主隆恩!”暗香马上跪地,感谢皇帝大人的赏识。
“臣妾外面还有事要处理,不敢打扰皇上休息。若皇上没有别的吩咐,臣妾告退。”我惹不起还躲不起么!他老人家教育过我们的,敌进我退才是王道。
“朕占了皇后的地方,皇后一走,就是朕的不是了。不必再找地方了。”他看着我,笑容分明有些不怀好意:“朕也想看看皇后如何理事,不必拘束,还像平时那样才好。”
“是!”这么退让都没用?看来是要和我死磕到底了!
虽然隔着屏风,我也感觉得到皇帝的视线,灼热而又冰冷的,让人如置身冰火两重天。探索节目里被猎豹锁定的猎物,应该也和我有一样的感觉吧。身为皇帝但凡有所作为的,没有一个不是控制狂,而且比正常人多疑一百倍。本来除了身份,自身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皇后,突然换了一个人似的——事实上确实是换了一个人,他必定急于弄清楚原因和目的,再研判如何对应。虽然可以理解,但是逆来顺受绝不是我的风格。
我和他之间是一场持久战,抗击倭寇还要八年呢,何况他比倭寇还难缠。然而选秀和年关则是近在眼前,只争朝夕。想到这里,我也懒得再去理会他,一径投入到工作之中。
晚膳时分,终于可以“下班”了,我整个人瘫在座位上,闭目喘息。
“皇后!”一道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我吓了一跳,睁开眼睛正对上皇帝深邃的眼,灼热的气息在我唇边吹拂,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那阵似有若无的龙涎香味之中。天!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距离五公分!我的脑中警报声响成一片,身体自发侧身滑出,起身后退几步立定,脸上堆出笑容:“皇上睡得可好?”
“很好,朕好久没有睡得这么舒适了。李福海,传膳吧,朕今日在凤仪宫用。”
晚膳撤下之后,暗香和疏影将茶水端上。我把心中盘算了几日的事情说出来,征求他的意见。
“皇上,新年新气象,臣妾想要动用‘中宫表笺’做一件事。”饭不着急吃,但是有件事情却着急做。“中宫表笺”是皇后的重要权力,轻易不能动用。表笺一出,如同圣旨。
皇帝放下茶杯,看着我,问道:“中宫表笺,何事这么严重?”
“臣妾想改一条祖上的规矩,又不想皇上为难。事关后宫,使用表笺应该是最好的办法。”我手上的权力,可以造福很多人,有很多事是我可以做的,只是必须要有他的支持才行,“祖上的规矩,宫女要到二十五岁方能出宫。那时就已经过了出嫁的年纪,辛劳多年,到头来误了自己的终身,臣妾觉得对她们不起。所以臣妾想变通宫女体制。这是臣妾的本章!”我从文件柜里找出拟好的奏折交给他。
我奏折的中心思想很简单,比照朝堂的“公务员”待遇,提高宫女待遇,降低出宫年限,增加社会保障,并且设立“三险一金”制度。改动祖制肯定会招来非议,我动用中宫表笺造成事实,他也就可以顺水推舟,省了好多口舌。
“朕明白你的意思。”他沉吟片刻,看着我的眼光包含复杂,“此事可否与母后说过?”
“尚未,臣妾认为还是应该先让皇上心中有数。母后仁慈,想来也不会反对。”我和他之间,必须建立一定程度的互信关系,而事先通气就是很重要的举措。
“今年是礼选之年,宫中添人进口,放出去的宫女却又多几倍,这其中的空白——”
“臣妾也想过了。秀女才到宫廷,肯定需要适应,想家也在所难免。不如下一道恩旨,准许每人带两名丫鬟入宫充当宫女,岂不是两厢便宜?今秋采选的时候再多招些采女进来,应该足够弥补了。”
这些贵人各个身家背景都不一般,就算不带人进来,也要收买亲信,安插人手,到时候更是“无间道”。与其等着乌烟瘴气,还不如先退一步,化暗为明,省了不少调查功夫。
“看来皇后已经胸有成竹。这事也算是一件德政,朕哪有反对的道理?”他屈起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最后终于同意了我的做法。
“谢皇上!”心愿达成,我如释重负,他看起来也就没那么讨厌了。
“你谢了朕这么多次,只有这次最真心,为的却是别人的事。”他摇摇头,笑了:“兴办养老所、设立学校和支付嫁金,每年都需要一笔银子,国库只怕又要埋怨了。”
“树小房新画不古,主人必是内府局。皇上随便整顿一下,这点银子还是有的。”内府局是宫廷采买机构,不少从皇室的口袋里污钱,随便查一查,也就够我要的费用了。
“树小房新画不古?这话有些意思。”他突然笑出声来,“可不就是活脱脱的暴发户德性,难得你想得快!”
“想必内府局的帐目,更有意思。”有秀女衣服的事做基础,我对内府局的腐败程度已经大致可以想象,内府局既有后宫内务,也联系朝堂事务,正是我和皇帝合作的基点。
“这件事还需要皇后多费心了。”他看着我,目光坚定,想必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尘埃告定,我端茶送客。他心中有事,也没有留难,扬长而去。我回到昭阳殿,让人卸下簪环,换下衣裳,拿了本《碧落实录》钻进了暖榻。
“娘娘,您今天上午用的白莲花玉簪找不见了。”暗香皱着眉走过来,说道。
“那个簪子应该还在长生殿书案上,取回来便是了。”那个白玉簪我随手就扔在哪儿了。
“整个长生殿都找过一遍,没有找到,请娘娘责罚!”
怎么会?我明明放在了那里。等等!我摆间食的时候,那簪子就已经不在书案上了,有作案时间的,只有我和他。这东西到了谁的手里,自然不用再问了。
“这簪子的去处我知道,你不必管了。”我放下书抬起头:“将长生殿里今日皇上用过的寝具,包括睡榻都收拾好了,明日送进龙泉宫交给李福海。就告诉他说难得皇上看得上眼,本宫自当奉上。明日我和疏影会去储秀宫实地考察,长生殿你按原样重新布置。”
汝本皇帝,奈何做贼?虽然不能明说,但是总要让他知道我的意思。何况他用过的被褥,我也不能用了。在一定层面上,皇帝和从事某种古老职业,人称“一双玉臂千人枕”的女人异曲同工。我并不是个有洁癖的人,但是我有心理障碍。
之后皇帝再也没有出现,我松了一口气,他不来自然天下太平。在忙碌之中,终于到了腊月二十一日下午,所有的新年准备全部复核完毕,我的工作告一段落。我长出了一口气,吃完晚饭倒头便睡,人事不知。
所以当第二天睁眼,看到枕边多出一个脑袋,正兴致盎然地看着自己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卷起被子向后坐起,直抵到墙边。感觉身体没有异样,我略微放了心,瞪着眼前的人。之所以没有飞起一脚踹他下床,是我同时意识到在整个碧落朝,除了一个人,没人有胆量爬上我的床,而这个人偏偏我得罪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