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月光下的邂逅

苏槿时是被雷声惊醒的。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雨点像小石子一样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摸出手机，屏幕显示下午三点十七分——她竟然睡了大半天。站在阳台上看着最后一抹晚霞被深蓝的夜色吞噬。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吹散了她盘起的长发。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才想起自己已经关机了。

胃里传来抗议声，早上那碗海鲜粥早已消化殆尽。苏槿时揉揉肚子，决定下楼找点吃的。她随手抓起一件oversize的牛仔外套披在肩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感受着微凉的触感。刚打开门，她就听到楼下传来钱露薇夸张的笑声和电视的声音，伴随着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晚餐应该快准备好了。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雨水模糊，整栋民宿笼罩在一种潮湿而温暖的氛围中。苏槿时犹豫着要不要下楼，胃里的饥饿感最终战胜了社交的疲惫。

她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楼下传来低沉的男声——是周叙。他正在和钱露薇交谈，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民宿里格外清晰。

“...她看起来心事很重。“钱露薇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周叙的回应很轻，却让苏槿时停住了脚步。

“但你不觉得她很特别吗？那种...破碎又倔强的感觉。“

苏槿时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楼梯扶手。她不该偷听，却又无法挪动脚步。

“露薇，“周叙的声音带着温和的责备，“别随便评价别人。“

钱露薇咯咯笑起来：“哟，我们周大建筑师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上次那个追你的女客户，你可是直接说人家'聒噪得像只鹦鹉'。“

“那不一样。“周叙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苏槿时不得不屏住呼吸才能听清，“她不一样。“

这三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苏槿时心头一跳。她慌乱地后退几步，故意踩出脚步声才重新下楼，转过楼梯拐角时，客厅的全貌映入眼帘——钱露薇盘腿坐在沙发中央，怀里抱着一大桶爆米花；周叙则坐在左侧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电视上正播放着一部老电影，黑白画面中，奥黛丽·赫本在雨中起舞。

“槿时！“钱露薇第一个发现了她，兴奋地挥手，“快来看《甜姐儿》，正好演到最经典的部分！“

周叙闻声抬头，目光与苏槿时相遇，他微微点头示意。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分明。

“我...我只是来找点吃的。“苏槿时突然感到一丝不自在，仿佛闯入了一个私人空间。

“厨房有我刚做的三明治！“钱露薇跳起来，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厨房走，“既然醒了就一起看电影嘛，暴雨天最适合窝在沙发里看老电影了。“

苏槿时被按在沙发上坐下时，手里多了一盘鸡肉三明治和一杯热可可。钱露薇像只忙碌的小蜜蜂，转瞬间就把她安排得妥妥当当。

“周叙说他不爱说话，害得我没人聊天。“钱露薇凑到她耳边小声抱怨，却用全屋人都能听到的音量，“他整个下午就看了三页书，明显是在发呆嘛！“

周叙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我只是在思考。“

“思考什么？“苏槿时咬了一口三明治，随口问道。

“思考...“周叙合上书，目光落在她脸上，“为什么有人会在晴天买伞。“

苏槿时差点被食物呛到——那是她昨天在车站临时买的折叠伞，因为摊主老奶奶看起来太可怜，明明天气预报根本没有雨。

“你怎么知道...“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因为她意识到周叙可能是在她到达之前就注意到她了。

“我坐的那班高铁，就比你早十分钟到站。“周叙解释道，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你买伞的时候，我正在对面的便利店买水。“

钱露薇来回看着两人，眼睛亮晶晶的：“哇哦，这是什么浪漫的巧合！“

苏槿时耳根发热，赶紧转移话题：“电影演到哪里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三个人窝在沙发上看完了整部电影。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苏槿时不知不觉放松下来，甚至跟着钱露薇一起嘲笑电影里过时的恋爱桥段。令她惊讶的是，看似严肃的周叙居然能精准接住她们抛出的每一个梗，偶尔的点评更是犀利又幽默。

电影结束时，窗外的雨势小了些，但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钱露薇伸了个懒腰：“我去准备晚餐，今晚吃火锅怎么样？这种天气最适合了！“

“需要帮忙吗？“苏槿时站起身。

“不用不用！“钱露薇摆摆手，“你去露台看看夜景吧，咱们民宿的露台夜景可是一绝！“

钱露薇风风火火地冲进厨房后，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苏槿时站在原处，不确定是该上楼还是去露台。夜色降临，民宿的露台上挂着温暖的串灯，照亮了一小片区域。远处，海浪的声音像某种低语，时隐时现。周叙合上一直没怎么看进去的书，轻声问：“要一起去看看吗？露台。“

他的邀请太过自然，拒绝反而显得刻意。苏槿时点点头：“好啊。“

露台比想象中要大，顶棚延伸出来挡住了大部分雨水，只有边缘处偶尔飘进几滴。暮城的夜景在雨中朦胧而温柔，远处灯塔的光束规律地扫过海面，近处的树影在风中摇曳。

“你经常这样吗？“周叙突然问道。

“什么样？“

“一个人跑到陌生的地方。“他靠在栏杆上，侧脸被远处的灯光勾勒出一道银边。

苏槿时摇摇头：“第一次。只是...最近找工作不太顺利，想换个环境思考一下。“

“什么方向的设计？“

“品牌视觉，主要是平面。“她顿了顿，有些惊讶自己居然这么轻易地说出了烦恼，“投了很多简历，要么石沉大海，要么面试后没下文。“

周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毕业那年也差不多。投了四十几家事务所，最后只收到两个面试邀请。“

“真的？“苏槿时转头看他，很难想象眼前这个看起来游刃有余的男人也曾经历过求职挫折。

“第一个面试我迟到了，因为地铁坐反方向。“周叙自嘲地笑了笑，“第二个面试官是我现在的老板，他说录用我是因为我的作品集里有张速写，画的是工地上的工人休息场景。“

“为什么？“

“他说建筑不只是关于钢筋水泥，更是关于人。“周叙的目光投向远处，“好的设计应该能看见人的需求。“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苏槿时心中的某个锁。她一直相信设计应该有温度，但最近的面试中，HR们似乎只关心她会用多少种软件、能不能加班。

“你老板说得对。“她轻声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雨声填补着空白。苏槿时发现，与周叙在一起的沉默并不令人不适，反而有种奇怪的安心感。

“雨小了。“周叙突然说，“要不要去海边走走？暴雨后的海滩很特别。“

苏槿时本能地想拒绝——和刚认识的男人单独去海边？这太超过了。但当她看向周叙的眼睛，那里只有纯粹的邀请，没有任何隐藏的企图。

“好。“她听见自己说。

五分钟后，他们穿着钱露薇提供的雨靴和民宿的公用雨衣，沿着小路向海滩走去。暴雨过后的空气带着咸腥的海味和泥土的芬芳，每吸一口都让人神清气爽。

海滩上空无一人，沙子因为雨水变得紧实，踩上去不会下陷。潮水退得很远，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滩涂，偶尔能看到小螃蟹匆匆爬过。

“小心。“周叙突然拉住她的手腕，指向前方，“那里有碎玻璃。“

他的触碰很轻，一瞬即逝，却让苏槿时的手臂泛起一阵微妙的酥麻。她低头看到沙子里确实有几块啤酒瓶的碎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谢谢。“她小声说，心跳不知为何加快了。

他们沿着海岸线漫步，周叙不时指出一些有趣的细节——被海水打磨得光滑的玻璃碎片、形状完美的贝壳、沙子里奇怪的痕迹可能是某种海洋生物留下的。他的观察力惊人，能看到常人忽略的美好。

“你真的很喜欢观察。“苏槿时忍不住说。

“职业病。“周叙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建筑师的训练。你要试试打水漂吗？“

“我从来没成功过。“苏槿时坦白道。

周叙站到她身后，轻轻抓住她的手腕：“像这样，身体稍微侧一点，手腕发力...“

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呼吸拂过她的耳际。苏槿时全身的神经末梢仿佛都集中在了两人接触的那几个点上，石头是怎么飞出去的，她完全没注意。

“看，五次弹跳。“周叙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学得很快。“

苏槿时转过身，突然意识到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月光下，周叙的眼睛像两潭深水，让人忍不住想沉溺其中。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秒，某种陌生的感觉在胸腔膨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钱露薇的呼喊：“槿时！周叙！火锅准备好啦！“

魔咒瞬间打破。苏槿时后退一步，假装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我们回去吧。“

回程的路上，两人默契地保持着一定距离，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苏槿时偷瞄周叙的侧脸，发现他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钱露薇准备的火锅香气远远就能闻到。当他们走进民宿时，发现餐厅里多了几个人——一对中年夫妇和三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看来是其他住客。

“正好赶上！“钱露薇兴高采烈地招呼他们，“我给大家做了鸳鸯锅，一边麻辣一边菌菇汤底！“

晚餐热闹非凡。钱露薇天生是个暖场高手，很快让陌生人打成一片。苏槿时坐在周叙对面，偶尔他们的目光会在火锅蒸腾的热气中相遇，然后又迅速错开。

“所以你们俩是情侣吗？“大学生中的一个女孩突然问道，眼神在苏槿时和周叙之间来回扫视。

苏槿时一口酸梅汤差点喷出来。

“不是！“她急忙否认，“我们昨天才认识。“

“看起来很像啊。“女孩不死心，“你们刚才一起从海边回来对吧？多浪漫。“

周叙淡定地夹了一片肥牛放进锅里：“同一个民宿的住客一起吃饭很正常。“

他的回应冷静得体，但苏槿时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发红。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满足感。

晚餐比苏槿时想象的要轻松。钱露薇滔滔不绝地跟大家讲述着暮城的趣事，周叙偶尔插话，言语间流露出对这个海边小城的熟悉与喜爱。苏槿时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被排除在外。

“所以，“钱露薇突然转向苏槿时，“你为什么选择来暮城？这里可不是什么热门旅游地。“

苏槿时搅动着盘中的蔬菜：“就是...想换个环境。“

“逃避型旅行？“钱露薇眨眨眼，“我懂。去年我失恋的时候，一个人跑去XZ待了半个月。“

周叙轻咳一声：“别打探客人的隐私。“

“没关系。“苏槿时放下叉子，“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工作不顺利，家里又给了很大压力。“她顿了顿，惊讶于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地向陌生人吐露心声。

钱露薇的表情立刻柔软下来：“噢亲爱的，你来得太对了！暮城最适合疗伤了。这里的海水有种魔力，能洗掉所有烦恼。“

“迷信。“周叙评论道，但语气并不严厉。

“才不是！“钱露薇不服气地转向苏槿时，“明天早上你一定要去看日出，我保证你会感觉好很多。周叙可以当你的向导，他对悬崖那边的小路熟得很。“

苏槿时看向周叙，后者正专注地切着盘中的面包，似乎没听见这句话。但他的耳尖微微泛红，暴露了他的在意。

晚餐后，住客们三三两两散去。苏槿时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周叙也留下来擦拭桌子。钱露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宣布：“我要去检查明天的食材！你们收拾完就休息吧！“说完就一溜烟在客厅偷瞥，留下两人独处。

厨房里，水流声和碗碟碰撞声填补了沉默。苏槿时发现，与周叙在一起的安静并不令人不适，反而有种奇怪的舒适感。

周叙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洗碗池，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们的手指在交接时短暂相触，苏槿时像被静电打到般缩了一下。周叙似乎也察觉到了，嘴角微微上扬。

钱露薇在一旁挤眉弄眼：“哇哦，厨房化学反应～“

“闭嘴吧你。“周叙头也不抬地扔过去一个番茄，被钱露薇灵巧地接住。

钱露薇离开大厅后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沉默里充满了晚餐时那个尴尬问题的余韵。

“钱露薇真是...“苏槿时试图找话题。

“很活泼。“周叙接上她的话。

“为什么这么喜欢这里？“

周叙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这里的时间过得比较慢。在城市里，所有人都在追赶什么，但在这里...“他看向窗外的海面，“你可以只是存在。“

这句话击中了苏槿时。她突然意识到，这正是她逃离城市的原因——那种被时间追赶、被期待压得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我明白。“她轻声说。

周叙看着她，目光中有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是的，我想你是明白的。“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某种无声的理解在两人之间流动。

“你经常一个人旅行吗？“苏槿时率先移开目光，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嗯。工作需要经常出差，空闲时也习惯了一个人到处走走。“周叙接过她洗好的盘子，“不过这次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周叙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视她的眼睛：“遇到了一个让我想多停留几天的人。“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苏槿时的手悬在空中，忘记了下一个要洗的碗。周叙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涟漪。

“明天...“周叙开口，又停住了。

“嗯？“

“明天早上，愿意一起看日出吗？“周叙问，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据说雨后的日出特别美。我可以带你去一个看日出的好地方，不是游客常去的那片悬崖，而是更隐蔽的一处海湾。”

苏槿时犹豫了。理智告诉她应该保持距离，这种短暂的邂逅只会让离别时更加不舍。但当她看着周叙站在暖黄色灯光下的样子，所有理智都化为了泡影。某种更强烈的冲动让她点了点头：“好。“然后匆匆离开了厨房，生怕多停留一秒就会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

“四点五十在大门口见？日出大概在五点二十。“

“这么早？“

周叙笑了：“美好的东西总是需要一点努力的。“

这句话像是对日出说的，又像是对别的什么。苏槿时不确定，但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期待明天早上的到来。

上楼时，她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上午那个未接来电的号码：【苏小姐，您好。这里是墨点设计工作室。我们对您的作品集很感兴趣，想邀请您参加第二轮面试。请问您明天有时间吗？】

明天。正是她和周叙约好去看日出的时间。

苏槿时站在楼梯中间，读了三遍这条消息。墨点设计——那家她最向往的小众工作室，以富有社会责任感的设计闻名。她原以为简历早就石沉大海了。

她应该立刻回复确认，然后订最早的车票回去准备面试。但此刻，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周叙说“你可以只是存在“时温柔的眼神。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最终她回复道：【感谢您的通知。我目前在外地，能否安排后天上午的面试？】

发完这条消息，她深吸一口气，继续上楼。202房间的门关上后，苏槿时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为一个刚认识不到24小时的男人改变计划，更不明白胸腔里这种既期待又恐惧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苏槿时坐在门后，双手环抱着膝盖，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面试通知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她应该感到高兴的——墨点工作室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他们的设计理念与她如此契合。但此刻，胸腔里翻腾的却是另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窗外，月光将海面镀上一层银箔，潮水有节奏地拍打着悬崖底部。苏槿时站起身，赤脚走到阳台上。夜风带着海盐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吹散了她松散的发丝。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

“睡不着？“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隔壁阳台传来。苏槿时吓了一跳，转头看见周叙正倚在203室的栏杆上，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手里拿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解开着，露出锁骨的一小片阴影。

“我...我在想事情。“苏槿时下意识抓紧了睡袍的领口。

周叙点点头，没有追问。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令人尴尬。远处，灯塔的光束规律地扫过海面，照亮了周叙半边脸庞，又迅速隐入黑暗。

“关于明天的日出...“苏槿时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要轻，“我们真的要去吗？天气预报说...“

“会是个晴天。“周叙打断她，“我查过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已经看透了苏槿时犹豫背后的真正原因。苏槿时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收到了墨点工作室的面试通知。“她突然说，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

周叙的动作顿了一下：“恭喜。“

“我推迟了面试。“她抬头直视他的眼睛，“为了明天的日出。“

这句话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赤裸。苏槿时立刻后悔了，她不该这么直白地暴露自己的心思。但周叙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目光深沉如海。

“你知道为什么我选择带你去那个海湾吗？“他突然问。

苏槿时摇头。

“因为那里能看到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的样子。“周叙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海浪声淹没，“那种光...就像你设计作品里用的色彩。“

苏槿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过她的作品？什么时候？

仿佛读懂了她的疑惑，周叙补充道：“昨晚你睡着后，钱露薇给我看了你留在餐厅的作品集。“他顿了顿，“那些设计很有生命力，苏槿时。墨点工作室会喜欢它们的。“

月光下，苏槿时的眼眶突然发热。这短短两句话，比她收到的所有面试评价都要珍贵。因为周叙看懂了——看懂了她在每个线条、每个色块里倾注的情感与思考。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有些颤抖。

周叙举起马克杯示意：“要喝点热牛奶吗？有助于睡眠。“

“你还会这个？“

“建筑师必备技能。“他嘴角微扬，“熬夜画图时的救命稻草。“

苏槿时笑了，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那...麻烦你了。“

五分钟后，轻轻的敲门声响起。苏槿时拉开门，周叙站在走廊暖黄的壁灯下，手里拿着两个马克杯。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微微蓬乱，看起来比白天更加随意亲近。

“加了点蜂蜜。“他将其中一个杯子递给她，“希望你不介意。“

苏槿时接过杯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一股细微的电流顺着指尖窜上脊背。她匆忙收回手，热牛奶差点洒出来。

“小心。“周叙及时扶住杯子，他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指，温暖而干燥。

两人同时愣住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月光，在周叙深邃的眼眸中投下细碎的光点。苏槿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混合着牛奶的香甜。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我该回去了。“周叙最终松开手，声音有些沙哑，“明天还要早起。“

苏槿时点点头，突然不敢抬头看他：“明天见。“

关上门后，她靠在门板上，双手捧着马克杯，热度透过陶瓷传递到掌心。牛奶香甜顺滑，带着恰到好处的蜂蜜甜味。她小口啜饮着，感觉一股暖流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再扩散到全身。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最高处，海面像铺了一层碎银。苏槿时拉上窗帘，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全是周叙站在月光下的样子，他说话时喉结的轻微滚动，他手指触碰时的温度，还有他评价她作品时认真的眼神。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新消息，也许是下大雨延迟了消息接收的时间。苏槿时伸手拿过来，是母亲发来的长短信，内容无非是责备她的任性，强调张叔叔给的工作机会多么难得，最后通牒她明天必须回家。

苏槿时将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奇怪的是，这一次母亲的威胁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她感到窒息。她想起周叙说的“你可以只是存在“，想起他看她的作品时眼中的赞赏，想起明早约定的日出。

一个决定在心中慢慢成形。苏槿时翻身拿起手机，给墨点工作室回复了一条更详细的信息，确认了后天面试的时间。然后她关掉手机，放在远离床头的桌子上。

牛奶的余温还留在唇边，窗外海浪的声音像一首催眠曲。苏槿时拉高被子，任由睡意渐渐袭来。明天，她想，明天会是崭新的一天。